四月环城记

武汉晚报 2026年04月24日

    4月16日的天是润的,隔夜落了点小雨,风里裹着泡桐花的甜香。我和妻子早早就收拾了布包,装两袋鲜橘子,一杯清明前的恩施玉露,去赶10时22分的环城绿皮车。

    车厢还是老样子,绿漆掉了两块,露出底下浅灰的铁皮。窗沿积着点细灰,妻子掏手帕擦了擦,刚坐定,车就慢悠悠晃了起来,鸣笛声软乎乎的,远不如高铁刺耳。这趟车,武汉人坐了几十年了。

    最先过的是城东边的老棉纺厂,围墙根的二月兰开得泼泼洒洒,紫莹莹的一片漫到墙头上。我指着围墙缺口露出来的旧水塔笑,说小时候还爬上去偷摘桑葚,吃得满手紫,回家被外婆追着打。

    风从车窗灌进来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我忽然想,这环城一圈,对武汉人来说哪里只是一趟车?这些年,人人都在赶路,赶上班,赶进度。偏这趟绿皮车不急,还是30码的速度,还是那条老线路,慢悠悠晃着,像一把磨得发亮的老钥匙,轻轻一转,锁在心头的旧时光就全淌了出来。

    你看那护城河边的垂柳,年年抽新条,年年扫水面,和30年前没两样。岸上戴草帽的老汉钓了一上午鱼,鱼篓子空着也不恼,叼着烟袋望天,那份悠然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。武汉人需要这一圈,不是要看什么稀罕景致,是要这趟慢。

    我剥了个橘子递给妻子,她咬一口笑说,还是去年春天在巷口买的那个味道,甜得刚好,不齁人。

    我靠在椅背上发怔,这暖融融的烟火气,原本就是武汉人骨头里最结实的东西。这趟慢车像一根软乎乎的棉线,串起了整座城市的呼吸与心跳。那些窗台上摆的葱蒜,路边炸得吱吱响的面窝,飘半条街的热干面芝麻香,这些被我们过到熟稔的日常,才是这座城市最金贵的底色。

    最后绕到城西的油菜地,漫无边际的黄撞得人眼睛一亮,风一吹就翻着浪,连蜜蜂嗡嗡的声响都好像能透进车厢。我忽然懂了,这环城的一圈,是武汉人给自己留的慢车道,是这座飞奔的城市特意留的一口喘息。不管外面的世界跑得多快,这趟车还在,这些老风景还在,这些不紧不慢的日子还在,它们就像个沉实的锚,把整座城稳稳钉在烟火里,让每个在外奔忙的人都踏实——知道无论走多远,总有条老铁路,能慢慢带你回家。

    12点多,车晃回武昌站,我们拎着剩下的半袋橘子下车,风还是早上那股泡桐花的甜香。妻子说这趟车坐得比去任何景点都舒服,我深以为然。这环城一圈的活色生香,哪里是修得整整齐齐的景区比得上的?都是热的,鲜的,浸着日子的温度。

    慢慢看,慢慢晃,就挺好。

    人间四月天的滋味,原来全在这晃晃悠悠的车程里,在递到手里的橘子甜香里,在一年年开了又谢的油菜花里。如此,便好。

    作者:朱利竹(62岁) 武昌区首义路街道千家街社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