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日报
武汉晚报 2026年11月02日 星期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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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名患者白血病复发后绝境闯关

细胞免疫治疗照亮他们的重生之路

    协和医院血液科梅恒教授(右)向梁姐了解她的恢复情况。

    通讯员供图

    在血液恶性肿瘤面前,好好活下去曾是许多患者不敢想的奢望。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第十二年,62岁的梁姐还能拎着菜篮子,坐车去女儿家,陪外孙玩一下午;曾连翻身都疼、一度是“脆皮人”的多发性骨髓瘤患者高姗(化名),现在可以陪着儿子打羽毛球,一次能打半小时。

    两人都曾在血液肿瘤复发的绝境里走了一遭,是武汉协和医院血液科团队的CAR-T(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疗法)细胞免疫治疗,照亮了她们的重生之路。

    家人陪伴,艰难抗争

    2014年年底,刚退休的梁姐浑身发沉,肋骨疼得夜里翻不了身。后来,双腿冒出青紫色瘀斑,按下去不褪。“无故皮下出血,可能就是血液病。”梁姐有种隐隐的不安。2015年清明节刚过,她转诊到武汉协和医院血液科。骨髓穿刺后,她确诊患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

    血液科主任梅恒教授介绍,这不是普通的白血病,因有很多预后不良的基因突变,医学上也称为“难治性白血病”,复发率高,不接受治疗,生存期超不过半年。

    骨髓移植是首选方案,可梁姐的哥哥、姐姐年纪都大了,配型条件差。刚成年的女儿,配型结果只有三位点相合。风险高、花费大。她选择了靶向药联合化疗。

    接下来两年,医院几乎成了第二个家。出院最多一周,又得回来住院,常常一住就是一两个月。退休的姐姐专程从老家过来照顾她,女儿那时刚上大一,在黄冈读书,每到周末就坐城际列车往武汉赶,接替姨妈守两天,周日下午再赶回学校。

    同样被疼痛拽离生活的,还有远在福州的高姗。因为身体越来越“脆皮”,抬手、蹦跳这样简单动作,肩胛骨都会扯着发痛。最初她以为是骨质疏松,2022年她在骨科、中医科治疗了大半年,痛感却一天比一天重。

    2023年4月,高姗在福建当地肿瘤专科医院才确诊真正病因:多发性骨髓瘤——被称作“啃骨杀手”的血液肿瘤。骨髓里恶性浆细胞病变,会悄悄把健康的骨骼“蛀空”。到后期仅仅是翻身、咳嗽、弯腰,甚至正常走路,就会突发肋骨、腰椎、胸椎骨折。入院时,她已经疼得走不了路,丈夫和母亲轮班在医院守着她。

    等PET-CT检查的一个深夜,高姗不忍心叫醒已熟睡的丈夫,双手撑着床沿,想自己挪去厕所,刚坐直腿就软了,重重跌坐在地上,她哇哇大哭,那是生病以来她最崩溃的瞬间。在医生的建议下,她做了两次自体干细胞移植,“医生说我才39岁,理想状态能控制8到10年。”治疗初期效果不错,出院时她以为熬出了头。

    复发之后,无路可退

    梁姐是个乐观豁达的人,在诊疗初期,都能选择积极的心态去面对,化疗再苦都挺了下来。可2017年3月的复查结果让她半天没说出话。单核细胞的比例稍稍增高了,复发来得悄无声息。再靠传统化疗,很难缓解控制病情。

    协和医院2015年建起华中首个以CAR-T细胞治疗为特色的医疗病房。住院化疗时,她听病友聊起过这一新疗法,也亲眼见过有人做完治疗,达到临床缓解出院。她主动向梅恒教授提出想试试CAR-T疗法。

    高姗的复发来得更快。第二次干细胞移植后,她休养一个多月,觉得身体恢复得还行,就找了份在监控室的轻活。没想到上班才十几天,她的胸口隐隐发沉,伸手一摸,皮肤下鼓出一个硬包块,骨髓瘤又复发了。

    当地专科主任很无奈:常规手段很难再控制,推荐她去武汉协和医院找梅恒教授团队,试试CAR-T治疗,那是当时为数不多的新希望。

    高姗的两个儿子,一个刚上高中,一个才上小学,“有一点希望都要去试试。我还没看着孩子长大,不能就这么放弃”。

    CAR-T细胞疗法拓宽生存边界

    相隔八年,梁姐和高姗分别处在CAR-T技术的两个节点。一位是国内较早的体外CAR-T临床试验亲历者,另一位是新一代体内CAR-T技术的获益者,两条不同的技术路径,最终都通向了新生。

    梁姐在2017年3月入组体外CAR-T临床试验。梅恒教授曾这样解释这项技术:“体外CAR-T相当于体外练兵,先从患者自身血液里分离出具有免疫力的T淋巴细胞,在实验室通过基因工程技术,给它们装上能精准识别肿瘤的‘导弹弹头’,再输回体内。这些改造后的T细胞不仅能精准杀灭肿瘤,还能在体内长期存活,持续清除残留病灶。”

    采集细胞的过程,梁姐到现在都记得。她胳膊血管太细,达不到采集要求,只能从大腿根部的动脉采血。整个人平躺在床上两三个小时,腿不能弯、不能动。采集结束后,穿刺点压着重重的盐袋,她连翻身都不敢。“有点辛苦,但想着细胞在外面‘改造’好了回来杀瘤,就忍过去了。”回输过程和普通输液类似,顺着她体内留置的输液港慢慢滴进去。3个月后,梁姐的血液等各项检测指标全部恢复正常,达到临床完全缓解。

    2025年1月,高姗接受的是新一代体内in-vivo BCMA CAR-T细胞疗法,是梅恒团队的突破性研究成果。“体内CAR-T相当于把‘细胞工厂’搬进了人体,不用抽血采集,不用长时间体外培养,直接把靶向指令递送到患者体内,让自身T细胞就地改造成有抗癌功能的CAR-T细胞。”梅恒介绍,“等待时间更短,对多线治疗后免疫功能差的患者更友好。”

    高姗记得,回输的药剂装在很小的输液袋里,只有十几毫升,半个小时就输完了。一两天后她发了烧,浑身发麻发冷,用了药很快缓解。最让她意外的是见效速度:才一周,她摸胸口那个硬邦邦的包块,明显软了、小了。“当时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。”住院十几天,她就顺利出院了。

    珍惜每个能好好吃饭、陪伴家人的日子

    梁姐的随访很规律:治疗后头三个月,每个月去一次武汉;之后改成半年一次;再往后一年复查一次。2024年,华中首个CAR-T门诊在协和启用,她复诊不用再办理住院,门诊一站式就能做完检查。

    截至目前,梁姐已无癌生存了近10年,成了病友群中许多人的希望。这些年来,女儿陪她去了西安、贵州、苏杭等许多城市旅游,她今年自己还报名了旅游团去山西看古建筑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女儿毕业、成家、生下两个可爱的外孙。她住在厂区的老房子里,挨着山,空气好、安静,和女儿的家有40分钟车程,每周她拎点菜去女儿家,陪外孙玩一会儿。

    高姗的日子,也在一点点回到原来的轨道。截至采访时,她维持临床完全缓解已经达18个月,是目前全球体内CAR-T治疗后完全缓解长期随访最长、病情最稳定的患者。

    “之前三天两头跑医院,药一把一把地吃,现在半年到一年复查一次就行,不用长期吃药,只定期打丙球蛋白、每两个月输一次保骨药。”她笑着说,后背偶尔还有点酸痛,是骨头被肿瘤侵蚀过留下的旧伤,但已经不影响睡觉。

    高姗每天早上7点起床做早饭,送小儿子上学后在家收拾家务,看剧,出门散散步,傍晚陪小儿子打半小时羽毛球。前阵子她回南昌,顺着秋水广场、万寿宫一路逛,一天走了近三万步。“累了就歇半小时,缓过来就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曾经,血液肿瘤患者惧怕谈及未来。梁姐和高姗都经历过“走一步算一步”的治疗阶段,没有想象过,有一天自己能够完全缓解,重新回归家庭和正常的生活。从体外制备到体内原位改造,CAR-T疗法的每一次迭代,给绝境中的患者,递去了新的生机,支撑着她们走过与肿瘤拉锯的漫漫长路。

    “其实,刚开始梅教授说还有办法治,我还有点半信半疑,现在恢复成这样,真的很知足,也越来越有信心。”谈到以后,高姗充满期盼,她盼着24个月的随访结束,实现无癌生存满2年后,和家人去爬爬山。“每个能好好吃饭、好好陪伴家人的日子,我都很珍惜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记者江梦晴 通讯员聂文闻 彭锦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