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铃响处是乡愁

武汉晚报 2026年04月30日

    1983年,我刚上初中,全家从湖北沔阳县西流河镇搬到武汉市汉南区乌金农场抬头队。没有住房,村干部安排我家暂住生产队的牛棚。那是一排土砖红瓦房,墙根留着牛缰绳磨出的浅痕,梁上挂着落满灰尘的牛铃铛,风一吹,丁零作响。农村实行承包到户后,牛分到各家,空下的牛棚,便成了我们一家临时的落脚地。

    在那个年代,牛是庄户人的命根子。春耕秋收,犁田耙地、驮运粮草,样样离不开它。家里没牛的,只能四处求人,性子腼腆的,只能在田埂上干着急。

    生产队的陈队长50多岁,身材壮实,性格温和厚道,谁家有难处都愿意找他。我家是外来户,初来乍到,陈队长格外关照。那年我家承包了40多亩水稻田,农忙时,他主动把自家的牛牵来,拴在田头老槐树下。有队长帮衬,父母起早贪黑辛勤劳作,秋天稻子长势喜人,金灿灿一片,丰收在望。

    可天有不测风云。秋收时节,连绵阴雨不期而至,成熟的稻穗泡在水里。父母心急如焚,披着蓑衣冒雨抢收。稻田离打谷场有大半公里路,有牛的人家套上牛车,轻松省力。我家没有牛,父亲又不善求人,只能和母亲用肩膀挑。百十来斤的湿稻捆压在肩上,在泥泞田埂上来回跋涉,几天下来,两人肩膀红肿破皮,看着让人心疼。

    连日冒雨劳作,本就有支气管炎的父亲撑不住了,咳嗽不止。望着泡在水里的稻谷,父亲心焦如焚,开口向陈队长借牛。

    “都怪我,忙得把你家的事忘了!”陈队长满脸愧疚,当即把自家耕牛牵来:“这牛听话,干活实在。”

    有了牛帮忙,稻谷得以及时运到打谷场,一年的收成总算保住。归还牛的前一晚,父母特意筛出最干净的谷子犒劳它。父亲一向节俭,此刻却格外大方,在他心里,粮食珍贵,牛更金贵。

    我家在牛棚住了一年半,后来买下一户外迁人家的旧房。日子渐渐安稳,家里又承包了20多亩地,总共60多亩水稻田。父亲深知牛的重要,东拼西凑,又在陈队长担保下赊了一部分钱,从邻村买回一头牛犊。

    小牛皮毛油亮,怯生生见人就躲。父亲疼它,夜里总要起身查看,怕它冻着吓着,割嫩草、拌麸皮,把牛养得膘肥体壮。这牛通人性,干活卖力,从不偷懒,父亲待它更是视若珍宝。

    寒冬腊月,父亲怕牛受冻,干脆把牛牵进堂屋,铺上厚厚的稻草,燃起火盆。一家人围着火盆,母亲纳鞋底,父亲讲故事,牛在一旁慢悠悠嚼着草料,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常有乡亲来借牛。母亲起初不乐意,怕累坏自家牛,可父亲总说:“谁家没个难处,能帮就帮一把。”他心里一直记着,当年最困难时,陈队长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帮了自家。

    牛四岁那年,一位乡亲借去春耕,三天后,牛突然倒在水田里,肚子鼓胀,呼吸急促,口吐白沫。陈队长懂些兽医知识,一看便知是瘤胃积食、重度胀气,立刻拿来器械穿刺放气。忙活半天,牛才转危为安。原来是那人只顾赶工,让牛过度劳累,又放任它吃多了青草籽。母亲心疼得落泪,说再也不借牛,可到了下一季农忙,有人开口,父亲依旧慷慨应允。

    时光流转,农业机械化席卷乡村,拖拉机、收割机开进田间,轰隆隆的机器声,取代了清脆的牛铃铛。耕牛渐渐退出农耕舞台,我家的牛也光荣“退休”。父亲依旧精心照料它,割最嫩的草,拌最细的料,陪它在田埂散步,看夕阳西下,直到它安然老去。

    那头牛,那段岁月,那段淳朴温暖的乡情,早已刻进我的记忆里,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乡愁。

    作者:赵福武(57岁)(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,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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