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宣恩县与恩施市的交界处,高耸的山脉被劈开一道深谷,清江河穿膛而过,浪花奔腾、顺流东去。竹林覆盖陡峭的山崖,在竹林与灌木的掩映中,吊脚楼次第排开,清江河冲击而成的谷滩,形成了大片大片的绿草坪。当太阳光临河谷,上面就晒满了草纸,金黄熠熠,闪耀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。
在最靠近谷滩的山脚下,从河这边可以隐约看见门前田里的稻穗,只要扯开喉咙大喊一声,就会有人应答的吊脚楼,是我的外婆家。
从我家到外婆家,相隔近百公里的山路。小时候,没有交通工具,全靠双腿丈量,为了少走点路,爷爷都会带我“抄近道”,穿过人迹罕至的几十座大山,翻山越岭反而消耗了更多体力。边走边歇,终于从山顶下到山脚,站在谷滩边大喊“舅舅”“嘎嘎”(恩施对外婆的称呼),河对岸有人应了声,舅舅就扛着木船下河了。
坐船,可不是件轻松事。那种自制的小木船,需要蹲在船中心,两手紧握住船边,安放好身体后,更重要的是调整紧张的心绪。因为汛期时,浪花翻涌、急流猛进,船的重心一旦偏移,人也要适当调整重心。从此岸到彼岸,经历了一场心惊肉跳,还得上岸爬坡,穿过稻田,穿过竹林深处的小道,踩着青石板,终于踏进外婆家的木门槛。
外婆家是典型的土家吊脚楼。一楼架空用来养鸡鸭、堆放农具,二楼则是生活区域。深山老林里,没有现代化的房屋建筑材料,全部用树木做房梁支撑,墙壁用当地的黄土砌成。竹林遍布房前屋后,和风习习,冬暖夏凉。我最喜欢的,当属外婆养在一楼的鸡鸭,但凡暑假来外婆家,赶鸡鸭就成了我的专属劳动。
早上把它们赶到门口的稻田里,在地缝里啄遍遗落的稻谷,然后你争我抢地跑进河谷草坪上,那里总有新鲜的绿叶和虫食,养得这群鸡鸭格外肥胖。外婆家有一群贪玩的表哥,他们总喜欢成群结队到河里游泳,我在岸边看着他们嬉戏打闹,也要防着身后的鸡鸭下到河里,因为它们是外婆的宝贝,容不得闪失。
到了年关,外婆就要肩背手拎着它们,凌晨3点出发,从吊脚楼旁的小路绕进竹林深处,蜿蜒过多少沟坎、翻越过多少悬崖,才终于在大中午抵达乡镇市场,把那群鸡鸭换成家里的生计。也许外婆回来,家里就多了一盏煤油灯,灶台上就多了一把新锅铲。在我10岁以前的记忆里,从来只有那群鸡鸭因为肥胖行走不便的场景,竟从未尝过它们的鲜美。
山里竹林丰饶,但每根竹子都是稀宝,因为它们是这里唯一的经济作物。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建有舀纸的水池和磨台,梅雨季节一过,男丁们就开始砍竹,剔去竹叶剩下竹干,放进水池浸泡发酵几天。然后开始用磨台碾压,再放进水池发酵,如此循环直到成为竹粉,放进模具形成黄纸,最后搬运到河谷的大草坪上晾晒、收捆。同时又开启了第二波的砍竹剔竹,直到冬季来临,磨台休工,男丁们隔日就挑着黄纸走上外婆进城的路。
黄纸是当地的经济来源,也是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祭祀的必需品。家里堆放着成堆的草纸,除了祭祀从未有人用过。印象中,外婆从来都是随身携带一块手帕用于擦拭,她说脏了洗洗可以反复使用,但是黄纸是生计,不能乱用。
吊脚楼后的土坡上,种满了黄豆毛豆,一到收割季节,我就跟外婆坐在田埂边,剥着豆子讲着表哥表姐们的趣事。偶尔路过的熟人打个招呼,也会夸她的小外孙真懂事,能帮着她干活儿了。天快黑了,外婆背着大背篓,我背着小背篓,我牵着她跨过光滑的大青石、下过陡峭的滑坡,晚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豆子饭。
竹林沙沙作响,是河风想要偷听吊脚楼里的对话。煤油灯下,地火炉边,外婆给我烤着橘子和糍粑,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们有时调皮,拿着竹虫来逗我,我朝他们扔着橘子皮,外婆一边劝和,一边咧着嘴笑,那是她儿孙满堂承欢膝下的幸福吧。
快20年过去了,我再也没有听见那样的竹林声了。清江河开发,水位大涨,平静宽阔的水面淹没了奔急的浪花,淹没了河谷的大草坪和无数的磨台,也逼退了竹林深处的人家。他们有的向上搬离,在山腰处重新立家,有的举家迁移到富裕的乡镇,而有的,则永远留在了那个吊脚楼里,就像我的外婆。
每逢过年,我都会回到那里,家家户户住进了水泥建造的房子,屋后的高山,之字回环的马路串起这个山村和外界,贫瘠的土地上终于蹚开一条小康路。当年捉着竹虫一起玩耍的小女孩,再次见面,已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,也全然记不起我。
站在田埂上,清江河谷的风再次吹来,宽阔平静的河面上轮渡缓缓而行,我听见回声,来自山谷和心间,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,不断地重复决绝,又重复幸福。
我怀念那个曾倚在门槛前喊我小名的外婆,她笑着,我应着,她掰开苦瓜的红瓤说:“最甜的,都给我的小外孙。”我无法搬动岁月,她披着一身的月光,住在竹林中,停泊在秋天里。
陈立峰(29岁)
青山区新沟桥街道热电社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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