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冢牵霜鬓 清明万里行

    春风又绿江南岸，细雨轻敲锦城窗。88岁的堂叔陈仲樵静坐在藤椅上，与我视频通话，意思是今年清明节他还想回老家一趟。他从弱冠从军到耄耋归乡，家国大义扛在肩头，双亲思念埋在心间。每至清明，细雨如丝，牵起的不仅是岁月沧桑，更是跨越山海，至死不渝的孝亲深情。

    1958年，20岁的乡间青年怀揣一腔赤诚，辞别故土应征入伍。彼时的他尚不知，这一去便是数载别离，故乡炊烟只能入梦，双亲身影渐远天涯。转业赴成都市粮食局履职后，从此扎根蓉城，安家立业。

    世人只见他戎装威严，恪尽职守，却不知这位铁骨汉子心底柔软的那份牵挂。堂叔八岁失怙，与母亲和大五岁的哥哥孟樵相依为命，粗茶淡饭里藏着温情，油灯缝补间满是牵挂。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兄弟俩拉扯成人，这份恩情他时刻铭记于心。1962年他升任排长，驻守辽东半岛，边疆防务紧要，军令重于泰山。自古忠孝难两全，母亲病逝的噩耗从家乡传来时，他只能朝着家乡的方向长跪不起，任泪水与寒风相融。每逢清明思念翻涌，他委托在团风工作的兄长孟樵一家代为祭扫，千里之外遥寄哀思，千言万语化作心底无声的叩拜。

    自20岁离家至今，68载光阴匆匆而过，堂叔回归故土毛集的次数屈指可数，尚不足十回。乡愁如根，在心底悄然生长，思念如丝，在岁月中越缠越紧。他与家人约定，每隔一年清明，必返乡祭拜双亲，风雨无阻，步履不停。“爹娘养我一场，我未尽身前孝。未送身后终，如今尚能行走，必当亲往祭拜，方能心安。”

    从成都到故土，对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而言，每一步都饱含艰辛，可他眼中从无倦意，只有归乡的期盼与虔诚。

    踏上故土的那一刻，乡音入耳，山水依旧，后生相见不相识，老人眼中瞬间泛起泪光，近乡情更怯，唤起老人无限感慨。缓步至父母坟前，他轻轻拂去碑上尘土，如同轻抚双亲面容。他只是一个思念父母的迟暮之子，絮絮诉说半生经历，倾诉绵长思念。以文明简约之礼寄托哀思，用至诚至孝之心告慰老人。85岁那年，他自掏积蓄，为父母重修墓碑，一笔一画皆是深情，一砖一石全是孝心，他说，立的是墓碑，安的是良心，补的是此生亏欠。86岁清明又回乡祭扫，今年他又要回乡。

    “父母在，人生尚有来处，父母去，人生只剩归途。我此生漂泊异乡，根永远在老家。一闻到家乡草木混杂着牛粪味的气息，我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老。”朴实的话语，道不尽游子乡愁，跨越山海弥坚。

    清明于他，从不是寻常节日，而是一份融入血脉的传承。他以文明祭扫缅怀先人，以执着坚守诠释孝道，有触动人心的人间至情。

    岁岁清明，年年相思。清风拂过故冢，细雨润透心田，堂叔的归乡之路依旧在延续。霜染鬓发不改初心，步履蹒跚不忘根本，这份游子心，这份清明情，如松柏常青，似江河长流，在岁月中沉淀，在时光中传承，告诉世人：无论行至天涯海角，无论历经多少春秋，故土永是根，双亲永是念，孝心永不负。

    作者：陈海燕（72岁） 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湖北省诗词学会会员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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