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2022年11月4日原华中理工大学(现华中科技大学)校长、中国科学院院士杨叔子先生离世后,徐辉碧每年都会以诗寄思。初学时,她仿崔颢《黄鹤楼》落笔:“叔子驾鹤已西去,此地空余院士楼。”“黄叶年年落,叔子归不归。”2023年,她写下:“深夜书房疾书写,卧室空空不忍归。”2024年,她在《墓前》一诗中写道:“七十多年深深爱,天长地久不离开。”
如今93岁的徐辉碧,是我国生物无机化学领域的先行者,曾任华中科技大学化学系主任、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。1960年,她与杨叔子院士结为伴侣。
2022年,杨叔子临终前嘱托徐辉碧,希望将自己的人生经历整理成册,以此启迪后辈。徐辉碧含泪应允“尽力而为”——她认为自己文笔有限、岁月已高,但“答应他的事,我会努力做到”。年近九旬,她从零开始学习拼音打字,凭着单指敲击键盘,速度缓慢,但未有懈怠,耗时两年,一笔一画,完成近10万字的《我和杨叔子》书稿。目前,徐辉碧还在和朋友们一起进行《杨叔子全集》的编纂工作。
书中,徐辉碧提及自己最爱的歌曲《You Raise Me Up》。“你鼓舞了我,让我能站在群山顶端;你鼓舞了我,让我能走过狂风暴雨的海;你鼓舞了我,让我能坚强地靠在你的肩上。”她认为,这首歌曲的歌词恰如其分地映照了她与杨叔子彼此成就的一生。
3月底,记者在华中科技大学院士楼见到了徐辉碧。她身形清瘦,银发疏疏,眼中始终带着笑意。书房与客厅的桌案上,端端正正摆放着杨叔子的大幅照片,照片里的先生西装笔挺、眉目温和。虽已93岁高龄,但徐辉碧依旧耳聪目明、思维清晰,每日都阅读一小时公众号文章,密切关注世界变迁,思索人工智能与文科建设的意义——这正是1993到1997年,杨叔子主政华中科技大学时极力倡导的教育理念。一谈及杨叔子,她总会笑,说到兴起处,还会激动得捂嘴,露出天真或腼腆的笑容。
二人缘分始于中学时代的彼此欣赏。同窗一年后,被迫异地,后又因参加军事干部学校,从事保密工作一度断联。历经10年书信联络、聚散离合后结婚,二人相约“比翼双飞”,共攀事业高峰。为了节省更多时间投身科研,他们决定不生育子女,三餐皆在食堂解决。
这对享誉国内的科学家伉俪,他们的爱情,像童话,更像一种选择。
这个清明,记者独家对话徐辉碧,追忆与杨叔子的点滴。
徐辉碧自述>>>
“我这个人呐,最重视的就是工作”
新婚之夜,杨叔子写了一首诗,首句是“惊鸿一瞥十年思,圆缺阴晴无间时”。“阴晴无间时”,就是说我们谈了10年恋爱,时好时坏。
我们感情里的小波折,根源在我。我与叔子心意相通,但我心里曾有过一丝遗憾——他并非化学专业出身。我这个人呐,最看重的便是事业与学业,彼时我正在北大求学,常与化学系的同窗切磋交流,这份心思,我也如实告诉了叔子。
他没有丝毫辩解,只是回复我:“我相信你,这件事你自有分寸,我信你。”
常有人问我,夫妻之间怎么拥有这么好的感情?答案其实很简单——志同道合。我们心意相通、志趣相投,都一心想把自己的事业做好,互相帮助,他鼓励我,我也鼓励他,有了一些进步,大家就都觉得很愉快,这一辈子很幸福。
年轻时,我们都喜爱读苏联小说《远离莫斯科的地方》,书中工程师与医生在艰苦的环境中相互扶持、彼此成就的爱情,深深打动了我们。叔子曾特意问我对这对恋人的看法,我明白他的心意——我们也要像他们一样,在岁月的风雨中,相守相爱、并肩前行。
2022年,叔子住院期间,我每日都会前去探望,离别时,总会对他说:“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未曾想,有一次,他用微弱却清晰的英语轻声对我说:“I love you.”他留给我的最后寄语,化用了白居易《长恨歌》的名句,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爱绵绵无绝期。”只是将原诗中的“恨”,改为了“爱”。
答应他的事我就会做:90岁写下近10万字
杨叔子的一生,心中始终装着学生,最爱也是学生。例如:他的学生史铁林,后来是杨叔子团队的负责人,也是机械学院原党委书记,他一心扑在工作上,无暇顾及孕期的妻子,叔子会交代炖好鸡汤,让家人送到史铁林家中,他关心学生,细致到这种程度。
他对学生的要求极为严格,经常督促大家背诵《论语》。“要是背不出,绝不轻易过关。”在他心中,科学教育与人文教育密不可分,他曾说:“一个国家,一个民族,没有现代技术,一打就垮;一个国家,一个民族,没有人文文化,不打自垮。”这句话,被我们郑重地刻在了他的墓碑上。
叔子离世前,最大的心愿,便是将自己总结的32字人生感悟整理成册,留给年轻一代,这也是我写《我和杨叔子》这本书的初心。我自知文笔远不及叔子,他文理兼通、才华横溢,而我提笔艰难,不善言辞,但答应他的事,我一定要全力以赴。
叔子博览群书,精通英、德、俄三门外语,求知欲从未减退。早年,他还想学法语,每日凌晨4点就起床苦学。我心疼他的身体,劝他:“你已经掌握了多国语言,足够支撑科研工作,不必如此透支身体,慢慢来就好。”他听了我的劝说,最终放下了法语学习,也让我少了一份牵挂。
他鼓励我说“诶,比翼双飞啊!”我说“我跟你双飞不了”
1962年,我调入华工,彼时,他是讲师,我是助教。他时常笑着鼓励我:“诶,比翼双飞啊!”我总会笑着回应他:“我跟你双飞不了,你比我优秀太多,我要加倍努力,才能跟上你的脚步,不拖你的后腿。”
我们都深知,成就一番事业,是很艰苦的,要花大量的时间,“要珍惜时间”——这是我们一生最坚定的共识。我们都认为,要把时间用到最值得的地方——事业。
我们并非不喜欢孩子,只是深知,养育子女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。尤其对女性而言,孕期检查、育儿照料,难免会分散科研与工作的精力,影响事业的发展。恰逢那时,我弟弟家中子女众多,负担沉重,第四个孩子出生后,实在无力抚养。得知这一情况后,我们便主动将这个孩子认作女儿。叔子为她取名杨村春,寓意着“村庄的春天”。接她回家时,村春已经5岁,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,她乖巧懂事、从不哭闹,也从未让我们为她多操心。后来,村春成婚,生下了孙女杨易,我们一家三代五口,相处和睦、其乐融融,也收获了属于我们的天伦之乐。
我们从不要求当代年轻人复刻我们的选择,毕竟时代不同,生活方式、价值追求也自有差异。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我们都希望年轻人能心怀爱国之心。叔子临终前,曾欣慰地说:“我这一辈子,为国家做了一些事,我一生是幸福的。”他还握着我的手,对我说:“徐辉碧,你也是幸福的,因为你也为国家做了一些事。”这句话,成为他留给我最后的叮嘱,也成为我余生前行的力量。
记者占思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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