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街食韵

    黄昏时分，汉阳火车站旁的“花街”渐渐热闹起来。锅碗瓢盆奏响生活的交响曲，菜香、饭香、酒香在巷子里缠绵弥漫，引得赶路人不觉加快脚步，循香而归。

    花街的居民，既爱养花，又爱美食。经年累月，巷子里藏龙卧虎，出了不少擅长烹饪的民间大厨。一巷烟火，半街食香，慢慢酿成了独属于这里的悠长韵味。

    武汉又名江城，河湖纵横，鱼鲜丰盛。花街的街坊大多爱做鱼、吃鱼，手艺最精湛的当数刘婶，红烧、清蒸、水煮，样样拿手。我曾多次品尝她做的杂鱼汤，也亲眼见过她烹制的全过程。鱼汤用料全是“小”字辈：小鲫鱼、小黄骨鱼、小翘嘴、小鳜鱼等。

    做杂鱼汤，讲究慢工细活。先去鳞去鳃，用清水反复洗净，沥干水分。姜切片，葱拍扁，老豆腐切小块，泡在清水中待用。锅烧热倒油，待油烟微起，将鱼一条条滑入锅中，“刺啦”一声，香气袅袅升腾。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，立刻冲入滚烫开水，姜片葱段一并下锅，大火猛煮七八分钟，汤色由清转白。

    此时下豆腐刚刚好，中火再炖一刻钟，让豆腐吸足鱼汤的清鲜。起锅时只撒一撮盐、少许白胡椒粉，其余调料一概不放，杂鱼汤的妙处，全在这份清鲜。盛入大碗，撒上葱花香菜，白汤绿叶相映，看一眼便垂涎欲滴。吃过的街坊无不称赞：“一碗杂鱼汤，配两碗白米饭，神仙也不换。”

    贺婆婆是花街老住户，老家在湖北仙桃，做得一手地道沔阳三蒸：蒸肉、蒸鱼、蒸菜。这道菜相传起源于元末明初，是湖北经典名菜，民间素有“三蒸九扣十大碗，不上蒸笼不成席”的说法。

    同样的食材，旁人总做不出贺婆婆的味道，秘诀就在米粉。街坊多买现成蒸肉粉，贺婆婆却坚持用小石磨自磨米粉，再加少许盐、醋和自制腐乳，与肉、鱼、蔬菜拌匀上笼。火候一到，掀开蒸笼，白雾腾腾，香气四溢。她做的蒸肉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；蒸鱼鲜嫩无腥，滋味醇厚；蒸菜软糯清甜，汁水饱满，老人小孩都爱吃。

    花街最厉害的大厨，还得数杨师傅。他年逾五旬，年轻时多次在厨艺比赛中获奖；后到铁路单位做养路工，因手艺出众，转任工区炊事员，一干就是二十多年。杨师傅有正规二级厨师证，做菜讲究文武火之道：文火煨汤，武火炒菜，出锅菜清爽，闻之诱人，食之解馋，再普通的菜蔬经他手，也能焕发出绝佳滋味。

    他有两道招牌菜：一是杨氏红烧肉，以冰糖炒色，肉块红亮剔透，酥软滑嫩；二是杨氏红烧茄子，入口酥香，越嚼越润，鲜味层层递进，兼具鸡汤之醇、菌菇之香、笋丁之脆，还有淡淡回甜，酥、糯、鲜、香、润俱全，几乎让人尝不出茄子本味。

    杨师傅嗓门大，爱说笑。别人问他秘诀，他总笑道：“冒得么秘诀。做菜跟做人一个道理，不能急，不能躁，不能糊倒搞。”每每被人夸赞，他便高兴地高歌一曲老歌。花街人只要听见杨师傅的歌声，就知道他家又摆上了一桌好菜。他常说，等退休后，就在花街开家小餐馆，再带几个徒弟，不让老手艺失传。

    花街不仅烟火气浓郁，更藏着几分雅趣。李阿姨喜爱绘画，闲来钻研食材雕花，用萝卜、黄瓜、冬瓜等，雕出荷花、牡丹、凤凰、游龙，往盘边一摆，栩栩如生，一桌寻常菜肴顿时添了几分诗情画意。

    还有一位许老师，酷爱写诗，也乐于钻研稀奇古怪的菜式，时常自创菜品。如今退休，他搬去武汉郊区开荒种地，依旧一边种菜，一边写诗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
    晴好的傍晚，花街邻居们常会凑在一起聚餐。随便在哪家门口支起桌子，各家端出拿手好菜，热热闹闹围坐一堂。女人们闲话家常，男人们慢饮小酌。人声喧嚷，菜香酒香交织，在巷子里悠悠飘荡，熏暖了老街岁月，也沉淀成温润动人的花街食韵。

    作者：赵福武（57岁）（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，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）

    汉阳区建桥街道车站社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