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日报
武汉晚报 2026年08月14日 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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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舅

    每年大年初二,我们一家三口雷打不动去舅舅家拜年。今年高速扩建,堵得厉害,下午一点半才到。85岁的舅舅还是老样子,端着搪瓷缸——缸身掉了几块瓷,露出了铁皮。他坐在门口,远远看见我们就笑。表哥一家赶忙把热菜端上桌,舅舅却先不进屋,端着缸子喝口茶,慢悠悠问:“路上堵吧?不急,饭菜给你们留着。”

    舅舅在大队干了20多年,后来又在供销社当会计,前后30余年。他识字不多,但算盘打得好,账目记得清。小时候我在他家门槛上写作业,常有人来找他办事——写个证明、盖个章,或者问点政策。有人递根烟,他摆摆手:“抽我的。”顺手摸出自己卷的旱烟。人家硬塞,他就把烟放回桌上,笑着说:“你留着抽,我这儿有。”后来我问他为啥连根烟都不接,他说:“接了人家的烟,人家觉得你欠他情,往后办事就不好一碗水端平了。”

    早年大队分救济粮,夜里有人敲后窗,想多要点。舅舅披衣服起来,隔着窗户说:“你家情况我知道,但今年老刘家更紧,先紧着他。”第二天天没亮,他扛着粮袋给老刘送去。那年舅舅家六口人——外公还在,加上我们表兄妹常去住,日子也紧巴巴。大队干部照例最后分,到他时,剩下的往往最少。舅妈难免嘀咕,舅舅也不辩解,只闷头扒饭,末了说一句:“咱家好歹有口吃的,人家那是断顿了。”

    他有个笔记本,压在五屉柜最底下,纸页磨得起毛,上面记着20世纪70年代每一笔集体开支。有回我跟他说,这么细,谁查你啊?他瞪我一眼:“不是给人查的,是给自己看的。”

    他平时不大说教,但爱看新闻。那天我跟他说起自己的工作,他听得很认真,末了拍拍我肩膀:“桥伢儿,你端了公家的碗,记住,把事做好,比啥都金贵。”这话他每年都说,但每年听起来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如今他年岁大了,但每年初二那堂“家庭思政课”还照旧。地点有时在餐桌前,有时在大门口,有时在灶台边的柴堆旁。但每次聊完,我都觉得心里清亮一层。

    作者:朱张桥 (46岁) 硚口区长丰街道丰竹园社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