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无事,我翻看着家里的旧照片,当目光落在大吖吖——我的大姑姑的照片上时,心头难免泛起一阵惆怅与亏欠。
大吖吖生于1911年,大我父亲28岁,小时候我总记不住她的年纪,她便笑着告诉我:“我是辛亥年生的。”那时我懵懂不知,长大后才懂,辛亥革命便在这一年。从此,她的年纪我再也没有忘过。
大吖吖是祖父与第一任妻子的女儿,年幼时母亲便病逝了。祖父将她寄养在外婆家,她便在表兄弟姐妹中间悄悄长大。
大约12岁那年秋天,她和小伙伴爬树摘果子,不慎从树上摔下,腰疼难忍。可她寄人篱下,怯懦敏感,硬是咬着牙不敢声张。等到家人发现时,腰骨已经变形,再也无法复原。从此,她一生弯腰驼背,一条腿始终无法伸直,站立、行走都异常艰难。
大吖吖说起这段往事时,总是平静淡然,没有怨,没有恨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我看得心酸,直到后来读《红楼梦》,看见黛玉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,才忽然懂了:祖父当年的安排,或许也是万般无奈。
到了出嫁年纪,大吖吖嫁入唐家。因为腰伤,她一生未能生育。丈夫后来另纳了一位女子,生下一儿一女,按当时的规矩要称她为“妈”。可丈夫早逝,那位女子带着孩子改嫁,大吖吖又只剩孤身一人。之后她再嫁白姑爷,我才真正有了“大姑爷”的称呼。
1960年,父亲考上华中工学院,祖父母舍不得他远走,家里又正缺钱买房,进退两难。是白姑爷劝祖父:“男孩子读书要紧。”他让祖父母先住他们的房子,支持父亲去武汉上大学。一句话,改变了父亲一生。
白姑爷的孙女从小在她身边长大,后来那个女孩有机会进供销社,拿到城市户口,不知道为什么却最终选择离开。
1985年暑假,我高中毕业,弟弟也初中毕业。我们一同回到小镇探亲,大吖吖身边又多了个软乎乎的小男生,是白姑爷的重孙子,他叫大吖吖“祖祖”,叫我“奶奶”。那次回去,给我和弟弟做饭总是格外丰盛,油炸麻元里撒了大把的糖,甜得齁人,却暖得让人心里发颤。
大姑爷去世后,大吖吖靠一点抚恤金和摆小摊度日,卖针头线脑、背篓农具,风雨无阻,算能自给自足。她不识字,给父亲的信都请人代写,一字一句,全是惦念。
1989年9月,一场大火烧了小镇半条街,大吖吖的房子也成了灰烬,她的身边这时已经是白姑爷的重孙女了,所幸她和身边的重孙女都平安无事。重孙女后来被她父亲接走,从此大吖吖身边再无孩子绕膝。她无力再修房,住在供销社的二楼,独自守着小小的天地。如今想来,只觉世事无常。
1994年,父亲查出肺癌。83岁的大吖吖特意托人写来一封信,说武汉医疗好,父亲还年轻,若老天有眼,她愿意用自己的寿命,换弟弟多活几年。可天不遂人愿,1995年正月,父亲还是走了。没想到,大吖吖却坚强地活了下来,像在替父亲多看一眼这个世界。
1996年暑假,我和弟弟两家人加上母亲回到故乡探亲。85岁的她上下楼已有些吃力,还让弟弟帮她整理攒下的零钱。我们给她拍了照片,却忘记和她合影,成了终身的遗憾。
2000年正月,大吖吖离世,享年89岁。巧的是,她和父亲去世的月份竟同在正月。当时我并不知晓,是故乡的亲戚告诉了母亲。
后来我专程回乡,找到为大吖吖送终的唐姐姐。她住在乡下,没法时刻陪伴,大吖吖去世的头一天她还去挑了水,第二天邻居便发现她静静躺在床上离开了。唐姐姐带我去了大吖吖的墓地,小小的墓向阳而安。可我心里清楚,她一生不缺吃穿,却终究缺了身边人的朝夕问候。
她这一生,是寄人篱下的孤女,是终身残疾的妇人,是无亲生子女的母亲,是愿意用寿命换弟弟性命的姐姐,也是对继室后代毫无保留的长辈。
时代在向前奔跑,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独居老人。我只愿,每一位像大吖吖这样走过漫长坎坷一生的人,在人生的终章里都能少些孤单,多些陪伴,体面而安稳地离开这个世界。
作者:谢红英(59岁) (武汉散文学会会员)
青山区钢都花园街道园林社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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