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城市重新接回的旧铁轨

    这些天，光谷一段闲置了十几年的废弃货运铁轨，忽然被重新提起——它要变成一条城市绿廊了。消息传开，街巷里有人翻出旧照片，有人念叨起小时候踩着枕木数步数的午后。

    规划里的蓝图不算复杂：4公里的轨道上，小火车将重新跑起来，站台会重建，铁轨会翻新。铁轨两侧将慢慢“长”出公园。

    光谷的这条铁轨要被唤醒了，那别处的呢？带着这个念头，记者放慢脚步，在武汉三镇走走停停，遇见了不少已经重新接回人们生活的旧铁轨。

    荷叶山、二妃山深处的旧轨终于要“上车”了

    武汉是一座拥有120年铁路发展史的城市，中国人自己修建的第一条贯穿内陆腹地的大型铁路——京汉铁路便诞生于此。

    厚重的铁路发展史，为城市留下了大量宝贵的铁路遗迹，几乎每一位老武汉人心中，都有一段关于铁轨的记忆。但随着城市发展，部分铁路专用线和老站段陆续停运，隐没在杂草与尘土中。

    光谷荷叶山、二妃山的深处，有两条铁轨：一条是京广高铁，列车几分钟就呼啸而过；另一条就是这样一段被时光“遗忘”的旧轨。

    这条沉寂多年的企业货运专线起自流芳站（武汉东站），直达武汉商贸职业学院附近，全长11.76公里，自2011年建成后便从未有车轮驶过。 

    8月6日下午，记者沿二妃山绿道徒步近两小时，穿过碎石小路才找到这条隐蔽旧轨。如今，野藤杂草肆意爬满了路基。站在轨道上，四下安静得只听见风声和虫鸣。远处高铁呼啸而过的轰鸣，衬得脚下这截锈轨愈发沉默。“太可惜了！”住在附近的居民陈潇说，“这条铁路和京广高铁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建设的。”

    这些年，城市留言板上陆陆续续冒出不少留言，表达同一个念头：能不能把这截荒轨救回来，让这块闲置地有点用。

    今年，东湖高新区给出答复，北段4公里的轨道，要率先动起来了。未来的日子里，一列观光小火车将穿梭于此，串联起8座主题公园和3个产业园区。

    枕木缝里钻出月季，街巷还是原来的样子

    没走进汉阳的站前花街之前，真的想不到，一段废了多年的铁轨，还能活成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8月7日中午，记者拐进那条窄窄的巷子，脚底下就是铁轨。枕木缝里钻出成片的月季和三角梅，红的紫的，热热闹闹地铺了一路。整条街不过500米长，铁轨就横穿在街巷中间，两侧是上了年纪的老楼房。有老人搬把竹椅坐在门口摇蒲扇，脚边趴着一只打盹的猫。

    新中国第一家枕木防腐厂就建在这里。厂区和职工宿舍挨着铁路铺开。后来企业搬走了，铁路也停了，房子年久失修，杂物堆得到处都是，慢慢成了没人爱来的棚户区。老街坊王先生站在自家门口，指着铁轨旁的月季丛说：“以前这边全是荒草和垃圾，走路都得侧着身子。”

    2019年社区改造的时候，大伙儿心里都捏了一把汗，怕铁轨被扒掉。没想到方案下来，一个字：留。街巷原来的样子一分没动，轨道肌理原原本本保住。

    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，温州来的高中生王巍和同学把来武汉的第一站就定在这儿。“你看这里多好，铁轨不在栅栏后面，就在家门口，买菜遛弯都踩着它，历史感跟烟火气掺在一起，太难得了。”同行的薛明明蹲在钢轨上，拿着手机拍了半天。

    如今，站前花街的翻身，被写进了《中国方案：工业遗产保护更新的100个故事》。

    过江去武昌，长江二桥底下，还蹲着一个大家伙——四美塘铁路文化公园。这里的老底子是武昌北站，老武汉人更习惯叫它徐家棚站，已经100多岁了，2018年停运之后，被列进了武汉三级工业遗产。

    占地161亩的园区里，老站台、红砖厂房、原始铁轨都原样摆着，还能看到上游型蒸汽机车和韶山3型电力机车并排停在一起，一个烧煤冒烟，一个拉电线跑。

    家住杨园新村的李源鹏几乎天天来公园散步，“当年车站关停的时候，我们都觉得这片肯定要拆光。没想到现在老站台还在，铁轨还在，火车头也还在，年轻人来拍照，小孩来认火车”。

    让旧时光在现代生活里重新生根发芽

    走了这么一圈，发现武汉对待废铁路的路子，跟别处不太一样。过去大多数城市就两条道：要么铲平了搞开发，要么铺条步道方便人打卡。

    武汉三镇的地面上，散落着跨越百年的铁路家底，有的藏在山野，有的嵌在巷弄，有的蹲在桥下。城市没有套用一个模板，也不急着搞大商业，而是一段铁轨一个路数。荒郊的专线，就让它变成能散步的绿廊；社区里的老轨，就让它跟花花草草一起过日子；百年老站，就敞开大门当大伙儿的公共客厅。尊重每段轨道的个性，不赶场子，不凑热闹。

    这种更新，正由“点”成“面”。8月7日，武汉市发改委挂出了“铁畔焕新”行动的招标公告，要在年内把全市既有铁路资源摸一遍底，挑出有价值的，逐一商量怎么盘活。相关负责人透露，此举意在选取有价值铁路资源，制定盘活方案。

    今年恰逢京汉铁路全线通车120周年，一批重点铁路遗产项目正稳步推进。

    1898年投用的玉带门火车站是当年京汉铁路南端终点站，见证老汉口“东方茶港”商贸繁华。1999年，老站房拆除。

    今年4月，硚口区发布玉带门火车站遗址复原规划方案，参考四美塘等成熟活化案例，拟了两处备选点位，打算修旧如旧、新旧共生，让消失20多年的老站重新回到地面上来，跟汉口茶市的旧风情打个照面。

    在《城市更新“十五五”规划》中，工业遗产保护活化、老旧工业空间盘活被重点提及，明确将工业遗存纳入城市更新核心体系。武汉大学教授韩晗认为，政策托底的好处是让这些老铁轨、老厂房不再是城市身上的“包袱”，反而成了续文脉、提气质的稀缺家底。

    让旧时光在现代生活里重新生根发芽，值得期待。

    文/图记者刘海锋